五更升链之前,船悄悄回了荡。老探子把竿上新刻的几道痕,一道一道摸给韦银豹看:「深的,浅的,都在这根竿上了。」
——洞里那头,日子是旱路驮队一程一程背出来的。
驮子分得更小,竹筒装盐,背在人身上,摔一跤也摔不全。阿岩照着退水,把岔口最外一班夜哨又往滩边挪了半里,回来在洞口石上坐下,两把刀横在膝头,说了一句:「水退到哪里,哨就跟到哪里。不然,他落他的链,我们睡我们的觉,迟早睡出事。」寨里凤丫也没闲着:封了箱的菌子有两箱受了潮,她下令拆箱复焙,一匾一匾过火,焙得指甲掐不出水气,才重新封上——「货是去还账的,霉了,还的就是人家的笑话。」酒坛擦过,封泥一指没动。捎上山的话仍旧短:船上风大,护着臂。
第八日,三都当家到了荡边。
他绕船一周,学船户的样,用指节敲船板,又低头看舱口那块刻线的木板。坐下,米酒过了一巡,他先说阿水:「那小子扶墙能走了。船,他上不得了;可两家的账上,都有他的名,他自个儿说,腿折得不冤。」跟着才说正事:「钉子的事,我点头——该拔。日子,不排。先决还差着:水落到滩石全露,这是头一个。号令,是第二个:漓江上动手,不在你的地头,也不在我的地头,那一夜听谁的,动之前,你我当面定死。定不下,不走。还有一样,照分账的旧约:那一夜折的人,抚恤一成,先行,记外账。」
韦银豹右手举碗,碗沿相碰,声脆:「活扣留着,是规矩。我应你。等水落,等你我再碰这一回头。」当家起身要走,又回头:「船成了,货甚麽时候出山,你拿主意。账拖过秋後结算,怕就不是这个数了。」
回山时天已黑透。师爷在油灯下,把竿上的刻痕、当家的话,一笔一笔记进卡情页和外账,末了才结粮账,报得字字清楚:
「三日半起算。八日,人吃,伤号多分,壮丁一乾一粥——去三日。」笔尖点到新进两行,「旱路两批到洞,三份分过:桐古市那批,队伍一份,折二日;瑶寨那批,折一日半。今夜余粮——四日。盐:旧底五日,省用去二日半,竹筒驮回的接上二日,合四日半。」
他把账本合上:「船成了,链探了,头点了。剩下的,是水落一截,和号令半条。」
韦银豹把左手搁在膝上,慢慢攥起,又松开。攥起的,还是那三分力;可这一回,他攥起时想的,是竿头底下那截发麻的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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