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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内室的榻上,听着外头的声音。书房的灯,亮了。她隔着窗,能看见那点灯光,昏黄的,稳稳地烧着。她想,他是在看公文麽?还是坐在那里,想她的事?

        她侧耳听了一会。书房里很静。没有翻纸的声音,没有磨墨的声音。夜风钻进窗缝,吹得窗纸微微鼓起,又落下。她忽然想,他大概没有在看公文。他大概,就坐在那盏灯下,什麽也不做,只是坐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躺下,又坐起来。她把被子掀开,又盖上。她翻身,又躺平,又侧过身。她听着书房的动静,听着那盏灯,一直亮着,亮到半夜,亮到三更,亮到四更。她数着更鼓,一更,二更,三更。她想,他还在坐着。他还在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想,他会不会在写休书?他会不会已经写好了,搁在案上,等着天亮之後,递到她面前?她想到这里,心口一阵发紧,又慢慢地松开。她想,写就写吧。她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夜没有回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夜没有阖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静静躺着,忽然想起这七年来的很多个夜晚。头一年,她还会哭,会对着他的信哭,会对着月亮哭。後来她就不哭了。她学会了在空荡荡的宅子里,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再後来,那些宴席出现了,那些灯火通明的夜、那些陌生人的怀抱出现了。她记得她第一次走进那间厢房时,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,她对自己说,就这一次。可那一次之後,就有了第二次,第三次,许多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是崔嗣之。那一夜他在密室里摊开证据,她跪在地上,觉得天都塌了。她记得那间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,记得他递给她的那盏茶,记得他说「裴夫人,请」。她喝下去的时候,舌尖是苦的。她以为那茶里有毒,後来才知道,那是把柄的滋味。再然後,是薛奉节。那个翻墙进来的人,那个在她最荒唐的年月里,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爱的人。她想,她这七年,活得可真够乱的。她几乎把所有能错的路,都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如今,那个被她晾了七年的人,回来了。他没有问,没有骂,只是坐在书房里,点着一盏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崔明玉临别时那句「你自由了」。她想,她自由了。可自由之後呢?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内室里,忽然不知道,自由了,她该往哪里去。如今他回来了,替她指了一条路。那条路,叫「家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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