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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坟是后晌挖的。驿外乱葬岗,三刀一锹,婶婶扶锹,秀秀抱小满蹲在地头。爹跟大哥并穴,二十六个镖师伙计排成两行,挖了俩大坑埋了——讲究不了那么多了,火场里刨出来的,能拼出个人形就算全乎。三刀埋一个,在木桩上刻一道;埋完了,桩子上二十七道。他把木桩钉在坟头,桩头削尖,尖上没挂头,先挂着。秀秀问:"挂头干啥?"三刀说:"记账。一笔债一个头,收一笔,挂一个。"

        小满抱着蓝布娃娃不撒手,夜里睡觉都攥着娃娃的补丁。三刀半夜摸了一回,隔着布捏了捏,硬硬一小卷——爹的手艺,针脚在外头,布在内皮,外头摸不出来。他把娃娃还给闺女,掖好被角,出来坐在坟前,一宿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晌午,来了俩生脸。五毒派下头跑腿的,来"扫尾"——灭门的人讲究斩草除根,来瞅瞅有没有漏网的,顺带搜那本账。俩人打听着进了黑水驿,绕着火场转,一个往高粱地那头去,一个往野渡这头来——野渡这头,是奔破庙,漏网的人准在那儿歇脚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在野渡头等着。渡口拴着一条摆渡船,他蹲在船影里,剔骨刀横在膝盖上。来的这个姓贾,五毒派的外八门,腰里别着短镖,手里拎着杆钩镰枪,嘴里骂骂咧咧:"沈家的小娘们儿跑哪儿去了,爷扒了你们的皮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骂到一半,三刀从船影里立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招式,没有门户,就是屠户上案的那一下:侧步,贴身,刀找缝儿。钩镰枪还没抡圆,刀已经从肩窝后头贴进去了,顺着肩胛的缝儿往前一走——"嗤",整条右胳膊连着半扇肩胛,离了体。姓贾的连叫都没叫上来,先看见了自己的胳膊躺在苇子上头,五指头还动呢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刀不离手,顺势往回带,刀口横过脖子,一拉。血喷出来,喷了他半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抹了把脸,把那条断胳膊捡起来,钩镰枪也别在船帮上。这时候高粱地那头那个听见动静,撵过来了——隔着二三十步,那人手往腰里摸,摸的不是刀,是袖里筒子。三刀瞅见袖口一动,往侧里抢了半步,还是慢了:一支毒镖钉进他左肩头,半边膀子当时一麻。

        搁寻常人,中了五毒镖,得跪。三刀没跪,他扑上去,刀从那人持筒的手腕缝儿里切进去,手飞了;第二刀从胯骨缝儿里挑上去,大腿连裆离了腰;第三刀才进脖子。仨刀,仨缝儿,肉离骨,骨离骨,一具尸首拆成四大块躺在苇子里,跟年集上现拆的猪架子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刀拽出肩头的镖,毒血是黑的,他拿刀尖挑开皮,把毒血挤净,撕了衣襟缠上。疼。他蹲在苇子茬里等那阵麻劲儿过去,等完了,把姓贾的脑袋割下来,提溜着回城。

        城门洞里过夜的闲人多,三刀把头挂在城门洞的木格子上,头底下钉了块木牌,牌上一行字:"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铁沙镖局,沈三刀。"

        挂完了他瞅着那脑袋说:"回去告诉你家寨主,账主没死绝。账本在,账主就在。差一笔,我上门收一笔。"

        回破庙的路上,左肩半麻,他走得不快。进庙的时候天擦黑,婶婶柳美英迎出来,一瞅他半身的血,手当时就抖了,嘴上还硬:"咋就你一个人回来?"三刀说:"俩来的,回来我一个。"秀秀从神龛后头探出头,瞅他瞅了半天,没瞅出缺胳膊少腿,"哇"一声哭了,哭完又骂:"你咋不叫上我,我能帮你按住腿!"

        婶婶去井台打水给他擦身。擦到一半,婶婶的手停在他肩头那圈黑印子上,声音压得极低:"毒,没净?"三刀说:"没净。得熬。"婶婶没言语,拿布蘸着烧酒,一圈一圈往外擦,擦得极慢,跟给人揉肿包似的。小满抱着娃娃在神龛那头打盹。破庙外头,天黑透了,星星密得跟撒了的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笔是头一笔。桩子上挂了第一个头。剩下的二十六道,一道一道,都得用血填。

        欲知毒怎么熬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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