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把椅背的铁把手往下压,椅背放平,他躺下去,坐垫上那圈皮面贴着他的后背,他翻了个身,皮面在他肩下响了一声。他说,灯不灭。她说,不灭。他说,明早我来关。她说,你别关。他说,明早开会,屋里得亮。她说,开会是在矿上开,不在你这屋里开。老顾不说话了,把眼睛闭上,手腕上那块停着的表在他腕上一起一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躺在她那一头,床垫在我身下陷了一块,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,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,是馆里锅炉房那瓶的味,肥皂味重。她的呼吸慢下来,慢到均匀,贴在我下巴上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,看窗玻璃上泛出来的那层灰白,看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罩底下一直劈到墙角。十二点以后锅炉房的水管每隔一阵响一声,三点钟响过一回以后就不响了。她的脚在被子底下伸过来,脚背贴着我的小腿,贴了一会儿,缩回去,又伸过来,压着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四点钟我起来,腿麻,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。她眼睛睁着,看着我,没说话。我走到桌前,把台灯拧到最小那一档,灯丝红着,照着桌面,照着抽屉的缝。我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走出去,把闩留在里头插着。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,白炽灯罩上落着飞蛾的灰。我走到车库,把车棚的门开了一条缝,进去看了看轮胎,看了看机油尺,把驾驶座上的座椅套掀起来看底下,底下干的,只剩一点印子。我把座椅套放平,锁了车棚,回到走廊,在那条水泥台阶上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亮前我打了个盹,醒来的时候走廊那盏灯灭了,馆长室的门缝里那条光还在,光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条,长条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在转。光没变,门缝没变,屋里三个人的呼吸隔着门板传出来,一长两短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早上六点四十,老顾从宿舍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,走到馆长室门口,推门进去。我在门口站着,他把缸子搁在桌上,伸手把台灯拧灭,屋里一下暗了。他说,一夜没灭。我说,没灭。他说,她睡了没有。我说,睡了。他说,你睡了没有。我说,我路过。他把抽屉拉开,本子摊在桌上,翻到今天那一页,那一页上两行字并排躺着,一行是他写的罗门何杏,一行是她写的何杏,日期用汉字,一笔一笔压得很深,纸背都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顾把那行字看了很久,把本子合上,还给我,说,记四趟。我说,记了。他说,今天姓吴的来取卷宗,你开车送她去矿上,签字,取回执。我说,行。他把外套从钉子上取下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,车不空驶。我说,不空驶。他出去了,皮鞋跟敲地,敲得很慢,闩在外头咔的一声插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被子拉到胸口,两只手放在胸前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很紧。我走过去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掰得很慢。掌心里是那串拴红绳的钥匙,红绳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,绕得很整齐。我把钥匙拿过来,钥匙上的红绳在我手心里绕了一圈。她说,你替我拿着。我说,行。她说,回来的时候你还给我。我说,还你。她把眼睛闭上,呼吸慢下来,慢到均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钥匙揣进工作服兜里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从锅炉房的烟囱后头升起来,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,照在灵堂的门上,门开着,两盏白炽灯还亮着,棺材脚朝门。我去把厅里的灯拉灭了一盏,留一盏,留的那盏照着棺材脚那头那块白绸,绸上的新字很白:罗广德同志,沉痛悼念。我把竹筐里的纸灰收进铁皮桶,桶里的灰压得整齐,边上那块小砖我拿起来,压在筐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七点我把车发动了,轮胎气压了一遍,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插回去。她走到院子里,穿那件灰呢外套,头发梳得很光,手里拎一个布袋,布袋里是两个馍和一壶水。她上车,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住。出大门的时候老顾站在门房里,窗开着,窗台上搁着他那只搪瓷缸。我把车窗摇下来,他说,回执取回来,本子给我看。我说,看。他说,车不空驶。我说,不空驶。我把车开上山道,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三点钟和九点钟的位置,她坐在副驾驶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布袋放在脚边,山道两边的树在晨光里往后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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